关闭
老人出书 家族出书 单位出书 教师出书
学生出书 自费出书 博客出书 其他出书
 
 

手机:18695139841

电话:0951-7895312 7895346

腾讯QQ在线客服

邮件:邮箱chinachushu@163.com

地址:银川市金凤区新昌西路132号银川当代文学艺术中心图书编著中心园

网址:http://www.csw66.com

 
 
当前位置:网站首页 >> 新书展示 > >> 信息详情

呦呦鹿鸣彩云边

发布日期:2018-07-04 17:09:11 访问统计:


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明月一轮永照心(代序一)
 
 
 
“一轮皎皎元宵月,今又重圆,照我无眠,静美多情似旧年。清光几度催人老,天上人间,思绪流连,往事悠悠入梦田。”
这是2015年农历正月元宵之夜,我填的一首词《采桑子》。自然,每句诗词,都是和父亲相关的——每年的元宵节,对父亲的思念便会愈加浓烈,不可遏制。正月十五,是父亲的诞辰日;而那一轮明月,则一直是他心中最钟爱的意象、最美好的存在。
时间飞逝,转眼父亲离开我们已经7年了,但在我们心中,他似乎并未离去。就像那轮明月,清光朗照,永远陪伴着我们。
高洁无私、清亮皎洁的明月,又何尝不是父亲自己最生动的写照呢?
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,父亲是典型的从农村走出来的读书人,无疑也是一个励志的经典个例——生身贫寒之家,孜孜求学,努力奋斗,终于走出农村,成家立业,成为受人尊敬的一名人民教师、知识分子。他们这一辈人,由于时代的原因,在国家命运与个人命运的翻卷沉浮中,也吃尽了苦头,备受曲折,历经磨难,但是,靠着坚韧的意志,终能走出一条不算平凡的人生之路,在诸多不利条件下,最大程度地实现了人生的价值。正所谓“艰难困苦,玉汝以成”,不管他们最后的成就多大,也都是足以令人起敬和赞叹的。
父亲生前,读书做人,教书育人,修身立德,自持甚严。他身上,有着典型的中国传统文人特质,儒雅而清正,耿介而善良,更由于天生之独特秉性,以及人生的特殊经历,多了几分铮铮傲骨甚至倔犟硬气。但不管如何,他都是一个孜孜以求、终身向善的君子,毕生以悲悯的情怀、浩然的正气、高洁的人格为永恒追求。为什么那么多亲友爱他敬他?为什么这么多同事怀念他?为什么这么多学生晚辈感恩他?……不是因为他多有钱有势(恰恰相反这方面父亲最不富有),而是因为他的人格魅力,这种魅力,来自诗书涵养,来自忍辱内敛,来自淡泊宁静,来自温和善良,来自默默的付出和无言的大爱。父亲一生,从世俗名利的眼光来看,绝对是不富有的,但他却是高贵的。人格的力量,让他的人生散发出高贵的光芒。
所以我说,皎皎明月,恰是父亲本人最真实的写照。2015年我用文言文完成了一篇父亲的小传,其中特别提到,父亲对月亮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和偏爱。这和大多数中国传统文人心中的“月亮情结”并无二致,背后自是与之契合的中国传统审美趣味与审美追求。巧的是,父亲诞生于正月十五月圆之时,而每年的中秋,也是他生前最为看重的一个节日,是夜,往往会邀集亲朋,赏月吟诗,流连忘返,感慨无限。父亲爱月亮,这一点,作为儿子,直至长大成人、略读诗书之后,我才有了更加深刻入骨的理解——一位经历过苦难的、在生活重压之下勤勉跋涉的知识分子,内心一定是有几分孤独与无奈的,但是,他不自怨自艾,不改内心向往,他多么渴望暂时告别世俗的喧嚣、奔波和苟且,神游云天外,进入内心逍遥、自由、纯洁、安宁的完美境界啊,而这种境界,也只能在恬淡而纯净的月色中,去慢慢凝思,细细感受了。
人生无常,但明月永恒,精神也是永恒的。“人的精神是不会死的”,父亲生前曾多次对我如是说。对此我也一直深信不疑,这在我捧读他去世后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稿、日记和零星文字时,感受倍加强烈。遗憾的是,父亲生前以理工为业,以教书为职,虽然文笔上佳,但留下的笔墨文章并不算多。2011年夏天父亲故去后,我和姐姐、弟弟整理了他留下的遗物,尤其对他留下的文字,哪怕是只言片语、断篇残墨,也视如珍宝,加以保存。此后我又花了半年时间,将他手写的大部分文字敲进电脑,分类储存。久不久,我会拿出这些书稿,反复阅读,在阅读中与父亲对话,感受他心灵的跳动和似乎永不停止的思考。彼时,他的音容笑貌自然也如在眼前,每每让我眼角湿润,而不能竟读……
2016年春返乡期间,我住在二叔家里,每日与亲友叙旧谈天,亲情融融。在二叔那里,我见到了他早年创作的四部原创小说稿,一时竟有惊艳之感。二叔虽然一辈子从事公安工作,但受父亲影响,平时爱阅读、勤思考,笔头功夫也是十分了得的,但他一直十分低调,从不炫耀示人,所以亲友中看到二叔的文学作品的,也着实不多。退休后,他整理了自己写的4部小说,辑录成了一本小册子,取名《彩云边》。这次返乡,我将《彩云边》书稿也悉数拷回,带回武汉,并且产生了将父亲和二叔的文字作品一起出版成书的想法。
近年来,家族文化颇受国人重视,热潮方兴未艾。家,对中国人有着特殊的意义,从家庭到家族、到国家,中国人以“家”为纽带,安身立命、构建社会、管理国家、治理天下,世代传承。中国的家族,无疑是一个独具特色的传统文化载体。而我总认为,每一个家族,不管其兴旺显赫与否,都应该有一部心灵史,尤其是那些崇尚读书、热爱文化的家族,更是十分有必要为子孙营造一片书香,留传一缕文脉。这就要靠那些家族中的有一定文化修为、有责任心的成员,来做一些具体的事,让那些优秀的家族精神得以传承发扬,成为不断奋进的力量。以我们家而言,父亲和二叔,应该是做了一个很好的表率,他们留下的文字,也许并不显赫,不惊心动地,也不足够瑰丽华彩,但是,他们真实地记录了一代人的奋斗史、心灵史,后辈们仔细读一读,应该是大有裨益的,这些文字,值得出版成书,留给后人。父亲生前曾把自己的部分诗文辑录为《鹿鸣集》,取诗经中“呦呦鹿鸣”之意蕴。而二叔农学昌的小说辑名为《彩云边》,这次要出版兄弟二人的诗文合集,我就擅作主张,取书名为《呦呦鹿鸣彩云边》了,组合起来还颇具诗意,看来,兄弟二人也是早就心有灵犀了。
        但愿这本书能给亲友们带来些许感动,些许思考,些许启迪。
        但愿父辈的精神,像明月一样,永远朗照我们的心田。
 最后,在此要特别感谢我的忘年挚交、我尊敬和喜爱的书法家,湖北省书法家协会省直分会副会长张炳安(公目)先生,感谢他欣然为本书题写书名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农新瑜
2018年4月于武汉        
 
 
 
厚之先生小传(代序二)
 
 
 
吾父讳学隆,字厚之。“文革”中,改名兵,遂以此名行。世居广西壮乡边陲靖西县之安德大村,诞于乙酉年(1945年)正月十五日。少家贫,生于茅屋,长于乡野,常食不果腹,率诸兄弟擒鸟捕鱼,拾穗采薇,以济家贫。为家中长子,生六月,曾惊风昏死,父母视救无望,唤仵工,欲葬之,先曾祖母数以手抵其胸,谓尚有微气,不忍弃,乃售家中牛犊,购救心丸,灌服之,三日,果啼而复醒。其有诗自纪云:“飘临茅舍正元宵,贫病交加度两朝”,盖言其幼年多难也。
生而聪敏,性倔强,遇乡间不平事,辄挺身呵之,见街中纨绔子弟有出言不逊者,必挥拳怒向,服之乃已。少年时,遇严师以语相激,遂暗立志,思有以成才报家。由是奋发,以家贫,入中等师范,丙午年(1966年),返乡中,以教书为业。无何,遇十年之乱,大志难遂,乃蛰伏乡间,常躬身以自省,慎思以守志。严以修身,笃于行谊,以君子自勉。又勤读书报,练笔不辍,十余年间,日记不曾间断。
戊午年(1978年),神州巨变,得复高考,果一试而就,为全县第一名,录广西民族学院,时年已三十三,有一女二子矣。初,吾父素以文名,然大考时,择物理本科,众皆惊异,其对曰:“理工,报国之实学也,吾愿勉力从之。虽然,习理工,亦不妨吾舞文弄墨也。”入学府,面壁四载,学成,年三十有七矣。复携妇将雏,赴边陲,执教鞭,又十四年。丙子年(1996年),迁百色四中。至丙戌年(2006年),别讲坛,前后执教凡四十载。
为人慈怀坦荡,爱生如子。每遇学子家贫,伙食有不继者,则引至家中,共与饮食。余少年时,常记家中每至用膳,则人多口众,喧嚣若食堂,然亦温馨难忘也。有门生某,幼丧父,家赤贫,赖吾父资助经年,得继学业,学成归来,泣谢不已。成家立业,不忘感恩,二十余年视吾父如父,视吾家如其家。又尝有生某,与余同龄,家贫甚,吾父常接济之,并引至家,嘱余以兄弟相待。后求学别家,余与某生同登一车,临别,父以囊中零钱尽付某生,而未付余一文,余初颇怪之,后父谓余曰:“某生贫苦,宜多恤之!”其爱生如此。所谓春蚕红烛,匪过誉也。
父性淡泊,居家甚简,不敛财货,然重情义,遇人急难,不惜疏财以尽义。少年时,以读书垂范诸弟,勉以自强自立。成年后,孝养长辈,提携乡里,无不尽力。性耿介,清正自持,疾恶如仇。生平最厌者,蝇营狗苟之徒,贪功霸利之辈,虚情寡义之人也。遇此类,每不屑言之。以教职为业,不慕富贵,淡看功名。旧友中有爵高官者,人争比附之,而父独惕然,诫家人曰:“今汲汲比附者,图势利耳,当远小人!”尝自撰一联曰:“精心通读兴替史,冷眼旁观沉浮人”,书之高悬客厅,数年不换。偶与知己畅饮,纵论时弊,痛骂宵小,快语淋漓。最爱《增广贤文》,屡以之示余,曰:“人间至理,世情冷暖,俱在其中矣,宜多读之。”
其心灵手巧,亦过于常人。早年家贫,桌椅板凳,画框书架,多为手工亲制。又自制收音机、报警器,其性状外形,堪比真品。壮岁时,更精于无线电,日夜琢磨,广搜元件,为一县之权威。乡邻亲友有家电故障者,悉抱至吾家,待吾父妙手修之,往往手到病除,分文不收。最忙时,各色家电堆积,客厅几难容人坐,然全家不以为恼,反以为乐也。
平生嗜书,手不释卷。遇书报,必欲尽览而后快,博闻强记,居陋室而尽悉时事。枕边亦常有书,临睡,则燃香烟袅袅,卧读榻上,俨然神仙中人,而帐帷一侧,久则熏至发黄矣。吾母屡怪之,终不以为意。诗书之中,又最喜古文诗词,偶得佳句,则吟哦乐甚。居边陲那坡,自谓西山老人,尝自刻印章数方,与人唱和,有“西山夜籁梦
悠悠”之句。又尝命余作古人行吟山水图,题句其上云:“神游云天外,心在翰墨中”,盖其心内有高远之思也。授课之余,则督余诵古文,读唐诗,或操胡琴一二曲,诱余以音韵之美。购笔墨纸砚,俾余尽情涂画。至寒夜,则全家围炉温酒,手执《古文观止》一卷,为吾姊弟以壮乡土语解读之,别具情味。后余求学离家,每月必修书一封,悉尽教诲。偶有感事,则为诗,父子唱和,不求其工,而自得其乐。盖因生于农历十五,尤爱明月,每将之入诗,深情无限。每岁中秋,更必有诗来,余诵之,声情慨然,每不能自胜。晚岁,性渐孤僻,居鹅城,号其庐曰北庐,盖以鹅城在故乡之北也。终日居庐中,几不出户,时饮小酒,整理诗文,得诗集《鹿鸣集》一卷,成回忆录《北庐漫记》九篇。
于诗人之中,又最爱屈原,盖慕其怀瑾握瑜,志行高洁也。年二十时,曾于端午节作文一篇,以吊屈子,有“千古文章未尽才,死去屈原动地哀”之句,慨叹犹深。年五旬时,又有诗云:“低首长吟屈公骚”。孰料竟于辛卯年(2011年)农历五月初五日端午节,溘然而逝,年六十七。其果追先贤去耶?冥冥中亦有定耶?抑天意巧合耶?吾不能不为之一叹。
吾父仙去,近四载矣。今端阳又近,适见其三十七年前高考证,睹物思人,恍若隔世。因作长诗一首,又作小传一篇,聊述吾思,亦聊慰吾父于九泉之下也。父若有知,魂其归来兮!
乙未年(2015年)农历四月二十五日夜,新瑜记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农新瑜
 
 
 
 
 
 
 
附:
 
见父亲1978年高考准考证有感
 
吾家本寒族,生在僻壤间。山水固灵秀,耕作亦恬然。
林泉可渔猎,生计赖薄田。但求能果腹,贵贱只由天。
及至先曾祖,穷困少人怜。数子嗷嗷哺,茅屋岁月艰。
赖有曾祖母,勉力度饥寒。星夜仍劳作,晨起奋挥镰。
犹重家门训,虽苦志弥坚。时时诫孙子,念念学圣贤。
吾父昔懵懂,乡间一少年。啸歌牛背上,嬉耍到树颠。
天生性倔强,惩恶每挥拳。偶遇严师语,感此倍自惭。
忽识书中趣,驽马快加鞭。阅书若饥渴,下笔未曾闲。
一朝别乡野,求学出乡关。富贵虽难致,重担在其肩。
三尺讲台上,呕心作春蚕。勤勉为君子,出入倍恭谦。
却遭十年乱,蹉跎恨绵绵。但养浩然气,冷眼看大千。
诗书涵心性,聚友偶谈玄。唯有求学梦,时时倍相牵。
幸逢及时雨,神州换新天。谁言廉颇老,拍马敢争先。
一番磨砺久,名列红榜前。潮起风正劲,晚开花亦妍。
再度登学府,年已三十三。四载寒窗苦,学成复支边。
忆昔吾尚幼,父训总威严。偶有顽劣迹,呵斥每连连。
以手执我手,教我颂诗篇。勉我当勤奋,读书莫畏难。
寒门须自立,青当胜于蓝。悠悠几十载,往事尽如烟。
吾今为人父,父已在仙山。恍然若隔世,睹物思亲颜。
清风吹往事,明月照心田。乃翁不能忘,入我梦翩翩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还待端阳日,倾酒酹屈原。
 
2015年6月9日新瑜作     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目 录
第一辑    北庐漫记·农学隆回忆录
 
    002    /    北庐漫记自序
    004    /    卷一·氏族篇
    012    /    卷二·历世篇
    017    /    卷三·磨难篇
    023    /    卷四·求知篇
    028    /    卷五·爱好篇
    032    /    卷六·事业篇
    038    /    卷七·处世篇
    041    /    卷八·悟道篇
    045    /    卷九·训诫篇
    056    /    北庐漫记后记
 
 
第二辑    师道良心·农学隆随笔书信选
 
    058    /    伟哉教师
    059    /    待人接物的学说
    060    /    啊,屈原
    062    /    张生·鸳鸯·贾宝玉·林黛玉
    064    /    诗坛上的群英
    067    /    月光底下尽情思
    069    /    读书难,难于上青天?
    071    /    学生与教师:在升旗仪式后的一次讲话
    073    /    出关纪事   
    079    /    敬业用心为人师
    086    /    我崇尚并坚持“以德治班”
    089    /    天下父母责任重
    091    /    聪明人要善于总结改进
    093    /    在教训中变得更精明远虑
    096    /    捷足先登的复习才能有备无患
    097    /    盯住那些出类拔萃的人物
    099    /    丰厚知识须在规范下汲取
    101    /    不修心养性,怎可学圣贤
    104    /    千万不可滥读群书
    106    /    珍惜带着母亲体温的人民币
    109    /    此番估分颇费心
 
 
第三辑    呦呦鹿鸣 ·农学隆诗词对联选
 
    112    /    鹿鸣集自序
    113    /    三十抒怀
    113    /    大学感怀
    113    /    手术除小瘤
    114    /    结婚十周年
    115    /    己未年中秋
    115    /    寒窗小咏
    115    /    庚申年中秋
    116    /    辛酉年中秋
    116    /    大学毕业感怀
    116    /    悼挚友潘立坚
    117    /    赠老友韦翰
    117    /    读李宗仁回忆录有感
    117    /    壬申秋日感怀
    118    /    辛未中秋示新瑜太郎
    118    /    癸酉中秋示新瑜太郎
    119    /    那坡中学庆五十周年
    119    /    五十自嘲
    120    /    乙亥秋调迁鹅城感事
    121    /    乙亥秋调迁百色别故旧
    121    /    丙子仲夏答长男新瑜太郎
    122    /    赠学生黄小鹰
    122    /    赠姜万东先生
    122    /    五十七岁生日咏怀
    123    /    壬午中秋赏月
    124    /    次郎新琦大学毕业感怀
    124    /    敬赠吾师黄尉伦先生
    125    /    为百色四中阳光文学社作
    125    /    壬午年除夕
    126    /    回赠四弟诗
    126    /    壬午元宵长孙竞霄降生
    127    /    贺妹夫杨文学生日
    127    /    六十岁生日吟句
    128    /    赠内人
    128    /    六十一岁生日作
    129    /    自撰对联一组
    130    /     跋《古文观止》后
 
第四辑    彩云边·农学昌短篇小说选
 
    132    /    引    言
    133    /    “糊涂虫”卖猪
    139    /    特殊谅解
    145    /    扭曲的人性
    151    /    撰春联
北庐漫记自序
 
        人老到一定年纪,总想把自己一生的心路历程、亲身所历、亲眼所见作一回顾并写下来。这便是所谓的回忆录。
        写回忆录或自传或由他人捉刀代笔的传记,从来都不是达官贵人和文人雅士的专利,只要有生活的积累,任何有一定文字功底又还没到说胡话的时候的人,都可以自己写;稍次些的还可以口述由他人代为完成;最不得已的情形,是连口述都不可能了,又不甘心罢休,那就只有提供资料给愿意帮忙而又信得过的人代为撰写。我读过不少此类东西,比较之下,我应属于第一种情形。
        记得青少年时代读过不少古今中外名人的回忆录,有的厚积而薄发,有的洋洋洒洒,成一鸿篇巨著,都令我激动和惊讶。他们对人生的总结,竟然如此地心平气静,甚至达到了一种超脱的境界。
        我毫无疑问是一个凡人,但我的经历却不是简单得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。要说清楚,就要静心回忆,对蛛丝马迹进行梳理。为了不至于落入流水账的俗套,还应该拟个提纲什么的。内容繁杂点也不怕,那就分卷慢慢地写。结果不仅是说清楚了,而且还透出些许文人的书卷气来,不亦乐乎?
        能够坐下来写回忆录的人,大多已脱身繁务。放归山林的老人,闲云野鹤,了无牵挂,那就可以说些在职时谨小慎微而不敢说的话,宣泄一下人生积懑。又由于老姜见辣,对世事的看法也往往入木三分,一针见血,则对后人的警示功莫大焉。
        由于回忆录是写给后人看的,其作用如何?本人断不能亲为检验。这还要看后人智愚和学养的情况,或为传世之宝,或为如厕之物,那就得请刘伯温先生做出预测了,呜呼!
        公元2007年丁亥岁之秋,于百色新居麒麟山水家园15栋201,择九月九日重阳节开笔写此文字。取名《北庐漫记》有因:我出生地靖西,南也;老而结庐于百色,两地恰在同一条地球经线之上,百色位于北边,故有北庐之谓。漫记者,不受束缚放宽地写,进入漫不经心之境界是也。
        首卷之前,多见诸公喋喋不休作些交代,我亦然,是为序。
 
农 学 隆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农历丁亥年九月初九日于蜗居       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卷一·氏族篇
 
        做人不可以数典忘祖,世人岂无追根溯源之心?在中国,著名的氏族如孔姓,由于是孔丘孔夫子的后裔,故其族谱记载已有八十代左右而不间断,凡孔氏后人不论中外都做到字派不乱。当然这是最好的例子,但同样也有连祖父辈都不知晓的。
        我在少年时代就开始知道,我们的祖先是浙江杭州府人氏,西迁至现籍已有九代。这些还是每年祭祖时由老一辈心传口授下来的。那么族谱呢?这样一个人口繁盛的氏族总不能没有“谱”吧?于是,存疑之心自幼有之。
        时间到了公元1977年,族中最有文化的前辈族大伯时雨逝世,其子即族长兄学章要我帮忙清理大伯的书籍,终于在笼箱底层发现了《农氏族谱》。彼时我已经是一名中学教师了。
        现在明白了,族谱是由族中最有文化、具有声威的人撰写,并历代修订,但都保存在最有文化的家庭。其余各支多目不识丁,只需将大致情况说一说就够了,抄给每户一份族谱又有何用?
        这样做也不无道理。令我不平的是,自古以来的文化歧视是何等地残酷无情!而有文化又是何等的重要!
        于是我就将这份修订于清咸丰十年(公元1860年)、续牒于清光绪二十八年(公元1903年)的族谱抄了一份,这才使这份史料重见天日,并在第九代诸多有文化的兄弟中得以流传。我又作了新代补录,使之更加完善。为子孙计,还是把族谱全文抄录如下——
 
 
 
 
 
族谱自跋
(经考证为六世祖族伯祖书吉所撰)
 
曾思人之有祖,犹水之有本源也。经始而涓涓细流,历中而洋洋盈畔,嗣后而浩浩滔天,肆及分枝出派,一源而有十百之洄澜者也;又若木之植本,阅时而勾芒方吐,复岁而枝叶森荣,值纪而囷轮蔽日,聿至蒙野樾地,一本而起千万之丛林者也。故人之有祖也,初叶而桂兰蔚蔚,中叶而麟角振振,奕叶而螽斯绳绳,越见遍邑盈省,一祖而生亿兆之阀阅者也。故其初时,犹识某祖某孙之遗裔,而值叔季,孰能分其为本枝本宗之云乃耶?
如我太始祖名坚,生二子名简名权,兄弟二人原籍浙江杭州府人氏。于康熙年间同上粤西,沿江贸易,遂至镇安府属归顺州,而始客羁于安德之村焉。是村也,名曰大村,寓于安德圩之旁,坐西南而向东北也。最可羡者,一泓锦水其源自呗卟而来,潆洄缭绕于前;尤可嘉者,几幅明山其龙自西南而至,环抱列峙于后。吾祖熟视此村,罗城平坦,地势宽阔,于是埙篪迭奏,一二调和,遂卜业于此焉。
迄今代远年湮,不但有椒实繁衍可爱,盈升可悦,而且伊始盈庄,伊后盈邑也。
岁次咸丰十年庚申,吉于尚志书室伏读文字,一日缅思宗图,族繁姓众。因思凡物有刚、柔、灵、蠢之不同,人亦有智、愚、贤、不肖之各异,他日子孙或移他乡立业,或离别省开基,彼时山水遥隔,生长各处,惧字派各立不同,致成他人而不知亲故,不惮烦劳,染翰操楮,遂裁牒牍一本,以便贻远近子孙,以便字派奕世相承。则世世相亲,虽异地而书同文之画,代代相睦,纵遐叶而车同轨之制,依然圣沿大同之象也。即此以绵吾祖之钟灵,延吾族之久大云。
 
这篇跋文写得不错,足见六世族伯祖书吉学养了得。难怪族谱就一直收藏在他那一支的后人那里了。
后面是祖宗贻于子孙的各代字派:“俊志文元书赋时,政恒乃贡有余基,家维玉利世嘉业,邦大雨畴定克宜。”
此前,字派一直延至“时”而不乱,到了我辈第九代“政”及第十代“恒”,则在族大伯时雨的倡议下改为“学”和“新”了。这就与祖上的要求相悖,那又有什么办法呢?
祖上留下的堂匾为“雁门堂”(原因是封郡于雁门郡),堂联是:
 
曲阜先基鸿猷肇绪
雁门旧郡燕翼贻谋
 
族谱简表如下:
 
子孙对于族谱是应当有所了解的,最起码应记得自己的直系祖宗,如以我往上追溯,则为——
 
永康→俊陈→志显→文光→元富→书檄→全赋
→时赢→学隆→……
 
世界上有很多令人忍俊不禁的笑话,但我认为最大的莫过于“拜错坟头”了。尤其是居住在外的子孙,平时六亲不认,偶尔良心发现,农历三月三或清明节,大老远跑来给祖宗上坟,却把坟头搞错了。倘若祖宗能从坟里走出来,不被痛打一顿才怪呢!
现在,由我父母营造的大家庭里,能关心族事,了解族史的,恐怕只有我和胞二弟学昌了。也是为子孙计,近年我对族谱进行了初步的考证,有些史实是祖辈口授给我的,在我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晓了。
考证得出如下几点:
1. 吾族先人(太始祖权和叔伯祖简兄弟二人)西迁于清康熙年间(公元1662-1722年),以其中叶1692年计,到公元2000年已有308年。古人以三十年为一代,则从始祖权至今有12代,历时360年,误差52年。这很正常,因为以三十年为一代就是个变数。
2. 族谱说先人西迁是出于“贸易”,这一点问题很大。时值康熙盛世,四海升平,祖籍地浙江杭州府一定是热闹非凡,这才应了“上有天堂下有苏杭”的俗语,彼时商贾云集,海陆交汇,何须不远万里跑到不毛之地归顺州?
再说真的贸易,总要找个好的落脚点吧,按当时西迁的便利,当然是水路:出杭州湾经福建而广东,到广州,经西江、浔江、郁江入邕江,途经广西之邕州(南宁),而前面还有通衢重镇梧州、玉林,为什么我们的先人不择一宝地羁住卜业,而一路狼奔彘突直抵更加蛮荒的现籍安德?这还不算,若为贸易,为什么不落户于街上而偏偏安家于大村?至此,贸易之说已站不住脚,肯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且不便于告诉子孙。那么,是逃荒?这在康熙盛世从何提起?避乱?彼时鸦片战争(1840年)未爆发,何乱之有哉?
我得到的结论是为了避仇。私仇泱泱,血光灼灼,避之唯恐不及,于是就上演了这一场历史悲剧。这可能是最可靠的解释了。
3. 族中各支的兴衰问题。自古以来,一族同宗而两极分化是很正常的现象,这符合了“智者愈智愚者愈愚”的潜规则。吾族自二世开始,俊贤一支二三百年间始终“麟角振振”,据祖上口传,其直系后裔曾出了三代“团总”(俊贤-志庆-文英),是管理安德、三合、龙临、果乐和录峒一代的地方长官。后来由于遭遇霉头官司,发誓以后子孙宜从教而不要从政。于是俊贤后裔又出了五代教师(元祥-书吉-上赋-时雨-学章)。
我们二世祖俊陈这一支,一直默默无闻,鸦雀无声,唯一的优点就是,连去越南和云南广南的两个分支在内,人口的繁衍是放了卫星的!
当然还有更不景气的:同为俊贤后裔的其他几个分支,族谱录到的“赋”字派中有七人的后人不见交代,有的未录入,如祖叔公农綦赋。我记事时,看到有几家败落得已很惨了。
4. 族人中的是非恩怨问题。据传,为了争夺田产和山林,历代都会出现摩擦和口角,这都可以视为常事。但发生在七世我们这一支的一件事,就有点显得匪夷所思,不可理喻了。
我曾祖父书檄生四子,其中我的祖父农全赋是遗腹子,由曾祖母呵护拉扯大。由于缺失父教,除了贫之外,更严重的是愚。尽管如此,当时他的亲二哥,为了争抢母亲(我的曾祖母)的养老田,竟于清末民初将弟弟全赋告到了当时的省会桂林。曾祖母为此恼怒不已,被激怒的她,多次声色俱厉地数落了其二儿子的不孝不悌。
煮豆燃萁,不过如此矣!
我和二弟学昌有幸得见祖父其人。因少时顽皮,曾被他老人家用夹火钳教训过,现在想起来打得是何等地痛快!正是这个在族中算是“草蛇灰线”的遗腹子,竟能繁衍了三代已不再愚钝的后人,阿弥陀佛!
六世祖书檄的四子中,大伯祖公早逝,堂伯时琳夭折,二姑母、三姑母不嫁,留下侍奉伯祖婆。她们对我们这一代直到孙代都情有独钟,爱护有加,这使我没齿不忘,成人以后也尽力作了报答。族中有不识礼者还以为二、三姑母只是我们一家的姑母,所以平日乃至丧葬上不尽礼义者多矣!
我小时候就发现,同是一族子孙,为什么他们能住瓦房而我们仍住着矮小的茅寮,我在这屋子里一直生活到初级中学毕业。这种差异,除了我们祖父贫愚在先,而父辈又继其贫,无力改变现状使然之外,那种“黄牛过河各顾各”的农耕意识也是一大重要因素:一堂之中,从来少有提携,反而有一些妒意在其中。我们兄弟在读小学、中学时,成绩优良而家境赤贫,几次濒临辍学。危困之中并未见任何人资助,反而有近亲某伯,动员我和二弟“复员”回家做工拿工分。如其所愿,那我这辈子完了,就没有后来的扬眉吐气了。
一个氏族相当于一个小社会,岂能静若止水?正如族谱跋文所言:“人有智、贤、不肖之各异”,各种类型,各种心态,早已不如始祖权所希冀了。只是写到这一点时,不知触动了我的哪一根神经,一发而不可收,有不吐不快之感。
5. 族谱中待查之事。纵观族谱,有下面几点仍需后人进一步考证:
其一,同上粤西的始祖权的兄弟简,是否也到达了目的地?究竟途中羁住于何处?若查得下落,那么其后人想来也像我们那样浩浩荡荡了。
其二,始祖权是到安德的开山鼻祖。又贵生二子,为何身后却未在安德留有坟茔?其子永健亦不见下落,难道始祖又随永健迁移他乡卜业?这简直成了悬案了。
其三,大坡那始祖永叶,其后裔到解放后只有两家,为什么?这两家的确愚得可以,几乎没有往来,也不见有族谱或者世代口传什么的。
其四,我这支三世志昌去交趾(今越南),六世书■去云南省广南县。解放初尚有老小数人前来拜山,不知是越南一支或是广南一支?到现在竟然黄鹤杳杳,全无音信。要查清倒不难,只是要费很多精力和银子罢了。那两支时隔一二百年,现在的子孙难道也不是满地乱跑了?
其五,我们是否姓“农”值得质疑。早在秦汉以前,各君主国开始实行郡县之前,在雁门郡封地中有农姓等八个姓氏。但据中国姓氏分布资料表明,北方及沿海各地早已不存在农姓。农姓只分布于两广、滇、越南等地,并且收缩于中越边境各县。时至清康熙年间,难道浙江杭州府还有农姓?而现在的农姓多为北宋壮族首领侬智高起兵反抗朝廷、遭大军镇压后,侬姓族人怕受株连而将“侬”姓改为“农”。
据史料,侬智高(1025~1055年),系北宋广源州(今邕州西南)、傥犹州(今靖西县)一带壮族首领。庆历元年(1041年),侬智高在傥犹州建“大历国”,反抗交趾李朝的掠夺骚扰。因向北宋朝廷请求内附遭拒,愤而于皇佑四年(1052年)四月在家乡安德州(今靖西县安德镇,就是现在我们的老家)起兵反宋,建立“南天国”,称仁惠皇帝。继而,破邕州,挥师东下,数败朝廷征剿之兵,围困攻打广州城达五十多日,未果,又班师西折。次年正月,在邕州昆仑关败于北宋名将狄青,后流亡大理,不知所终。
由此可见,侬智高起义是在九百多年前,可谓久矣。而此后再过了五六百年,我们的祖先仍安居于杭州。这说明我们的“农”并非由“侬”改过来,我们的祖先与侬智高其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。
有两种猜测有道理:一是由于避仇,到农姓聚居区靖西后遂改为姓农;二是到靖西上门入赘,遂改姓农。不管是哪种原因,吾祖原来的姓氏为“农”存在着极大的疑点。
现在的本土农姓人家,一提到侬智高就恭称其为祖宗,这就有点牵强附会了。近年来靖西各地,争先恐后为侬智高这位历史起义英雄建庙立碑,老家安德镇又是侬智高建立南天国政权的所在地,于是给农姓子孙的募捐函件纷至沓来,由于我知其底细,始终心不为所动。有不知情者说:你真枉为侬智高的子孙了!我只好淡淡地回应说:哈,是吗?
 
此卷算是结尾了。以诗一首记之:
 
纷繁子姓一祖同,今有谁人认始宗?
但看日月东复西,且存三思祭先冢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卷二·历世篇
 
按照前生来世的旧说法,我的缈缈飞魂,终于在公元1945年乙酉正月十五日亥时,降落在广西壮族自治区靖西县安德镇大村屯一幢茅屋里,呱呱落地,是为今身。出身当然是贫贱了,但我却是七世(祖父)讳全赋的长孙,八世(父亲)讳时赢的长子。全家上下自然喜庆一番,得赐乳名“贤纪”,学名农学隆。
出生在这样清贫的家庭里,这就注定了我这一辈子从一开始就要经历人间劫难,加上后来兄弟多,这灾难似乎又加深了。但是不要怨天尤人,也许这正是上天赐给我的福祉。
        转瞬间六十几年过去了,往事悠悠犹如烟云,只能从童稚之时开始慢慢道来了。
 

我出生时,抗日战争已近尾声,日本鬼子即将投降。对抗战未能身历,更说不上为国效力了,这是一生中无奈的憾事。我的 亲二叔,曾在国军中参加抗战,两度被日军俘虏又幸运逃脱,九死一生。1949年腊月,从解放军医院长途跋涉徒步回到家中,头皮里还留有一块日军炸弹的碎片。为贺其不死,全村老人咸集茅舍,彼时我有五虚岁,已有朦胧记事,记得喊我父亲杀鸡而声音最大者,为王氏叔公“美提”。
我们村参加过抗日者还有王姓叔叔王积海,亦被日军俘虏过,幸得生还;目不识丁的表哥何安相,被抓去当兵,“开小差”后竟能从安徽地界徒步回到家乡。我十分敬重老一辈的生存能力,我等枉为一介大学生,如遇到这般处境,能生还故里吗?
 

至1950年,家乡靖西和平解放,但安德匪患未已。人民解放军兰州支队和五一大队奉命进剿。那时匪首陆山业盘踞要冲照阳关,解放军就驻扎我们村。激战两天,解放军牺牲三名战士,战马两匹,匪全溃。匪首陆山业逃脱,第三天终于在孔照村被击伤就擒。这伙匪众悉数被押解到靖西县城执行枪决。
接下来的1951、1952年,是清匪和反霸运动,凡罪大恶极者格杀勿论。彼时母亲是妇女代表,每天开大会我跟着去,大会最后是要杀人的,母亲拉着我不让去看,我偏挣脱去看。这种场景,恐怕后人花钱也看不到了。说我胆子大,夜过坟场而不用吹口哨,与童年的经历是有关系的。
再接下来的1953年,是斗地主分田地。搞得轰轰烈烈,也杀了一些大地主。那时的穷人们似乎一夜之间翻了身,以后不再贫穷了。但历史却开了一个玩笑:后来那些地主的子孙们又活得滋润起来,有的早成了十万元、百万元户了,而当年分他们田地财产的穷人子孙,又到原来的“老东家”打工去了。这是后话。
 

由于时局动乱,七岁该入学的时候,只是在本村的临时小学就近入学。记得我的启蒙教师是街上李美达老师和族长兄农学章。学生年龄参差不齐,也读不成什么书。后来又转学到华坡小学(在今小坡那屯),路是远了点,但开始有了学校的味道。不到一年又转到正规的安德完全小学。那是1954年的事了。这辈子接受正规教育应该从彼时算起。按现今的要求,我们这拨人入小学已是超龄的了。
都怪我虽然生性聪颖,但顽性很重,气得本村教师杨时茂先生直翻白眼,在村中的父老面前说:如果以后农学隆成才,全村的小孩都成才了。时过境迁,在多如牛毛的学子中,第一个考入大学本科的居然是我!我丝毫不责怪恩师的预言,当年一言如鞭,在以后的十多年里一直催我奋进。后来在大学里学到了物理中的“玻尔测不准理论”,就当这是杨先生的一次测不准吧!
 

当年读小学时,虽已解放多时,按理平等思想已经普及,但不然:街上的学生不知仗着什么优势,压根儿看不起农村的同学。尤其是我兄弟家贫而衣履不整,他们更加不把我们当东西看,其他村的恶劣之徒也这样,每天找茬惹事欺负我们。
万般无奈之下我开始学会用拳头教训他们。最多时每天打五次架,保卫我们的尊严,也保护了同学中的弱势群体,也才能把初级小学的书读下来,为日后成才打下基础。少年劣迹,仅此一斑。但世上的坏事可能变为好事,我的韧性、耐心从此学到,且不说是铁筋铜骨,但抗打能力绝对是可以的。我除了穷,别的什么也不缺,我凭什么做“二臣”?以后的过关斩将,脱颖而出,精神根底已自幼培养。
 

在我上小学的几年里,社会上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先是农村互助组,所有制并没有发生改变,干部已由供给制变为工资制。进而发展到初级合作社,私人田地已经充公,所有制开始变化。到了1958年,人民公社席卷全国,社会主义似乎一夜之间进入共产主义。吃饭不要钱,大炼钢铁,加上三年自然灾害,中国被卷入到了一场大劫难中,饿死了近三千万人。彼时我正上初中,因营养不良造成的浮肿竟然三起三伏。中学生的日口粮只配给四两,从那时期过来的人,基本上是脱了三层皮的。我是其中一员,又是后来在学业上有所成者,暗暗引以为自豪。
 

在我小学、中学阶段,政治运动似乎没有停止过,“三反五反”运动,“反右”斗争,我们不必考究其政治上的必要性,但冤假错案是有的,我的许多尊敬的老师一夜之间就到了劳改场,当然过了许多年之后还是平反了的。
如果将1964年前划为一个阶段,那时可能出于巩固新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的需要,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还是淳朴的。但用今天的观点去考察,中国的人治思想和盲目崇拜、个人迷信,已经养患于兹。人民群众的情绪在麻木中稳定着,在稳定中麻木着,倒没有什么大事发生,人们都认为这是正常的。
 

1965年的社教、四清运动,我还在隆林县参加普教工作队。这个运动跟我们这些“次干部”关系不大,但它的上纲上线,又使一批干部倒了大霉。这时我具备了独立的思考能力,已经嗅到了高层的权力争夺的火药味,是所谓“可以共艰苦,不能共安乐”的现代版。什么“苟富贵,毋相忘”真是娘希匹!
具体史实,现在已完全解密,误了一代开国功臣是无可挽回的损失了。现在宽松了很多,当年一言获罪,如今可以作酒余饭后的笑谈。这以前的运动,我都不算是直接的参加者,但受到的警示,足够让我一辈子既不受冤枉,也不吃官司,直至完身而退。历史上有时见识比教训贵得多。
 

1966年开始的“文化大革命”,史称“十年动乱”,真正把中国人的癫狂推向了最高峰。从开始的大鸣大放、大字报、大辩论逐渐演变为全国性的派性大武斗,动用了除飞机军舰之外的武器。致使千万人死于非命,同时造成了无数的冤假错案。彼时我已由文教工作队分配到靖西县新圩中学工作。
在这次血腥的运动中,我毫发无损。主要是不狂热表态支持或参加某一派别。运动是要参加的,但不把话说绝,不把事做绝。后来后怕之余又觉得十分庆幸。我的同辈中吃大亏甚至丧命的人,都是爱扛大旗,好出头露面的人。“枪打出头鸟”,任何时候都是这样的。
 

大乱之后必出现大治。“文革”终于1976年结束。接下来的拨乱反正、解放思想、改革开放等,让人们觉得好像刚刚做完一场噩梦醒来。停止了11年的大学招生考试,于1977年恢复了。我和一批被耽误的同龄人,堂而皇之地考入大学,使我有机会在理科修了四年,取得了理学士学位。品位的提高使我在那坡中学及后来的生活中,享受了诸多优先的好处。我最终在百色市第四中学退休,享受中学高级教师待遇,相当于副教授职称。
 

我这辈子,正像自己《五十自嘲》诗中所云:“贫病交加度两朝”,既在国民党统治时期生活了几年,又在新中国生活了绝大多数时间。亲身经历了西南解放,剿匪,清匪反霸,土地改革,合作化(初级社、高级社),三反五反,反右斗争,四清运动,“文化大革命”,以及最后的改革开放等历次大小运动。
伴随这些经历的是国家经济体制的变化。20世纪90年代初取消了粮油布等生活必需品的定量供应,长期的低薪制也开始发生变化,十年间工资呈十余倍地增长。
但是腐败现象又像瘟神一样出现,一大批大小官员走上犯罪道路,甚至有省部级干部被处死的情况,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。
无论如何,我坦诚地承认,自己是生活在治世中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卷三·磨难篇
 
人生一世,谁没有三灾九难?只是有的轻些,有的重些。我当然属于后者。挣扎活到六十几岁,回想起来并非易事。一生中许多关头我曾经命悬一线,到了稍纵即逝的险境。
 

在我六个月大的时候,突发急惊风,那时缺医少药,用草药和土办法求治无果,遂昏死过去。按老人的经验,已现死相。于是将我从母亲的怀中取出,包一片烂席子,盖一张旧尿布,放在八仙桌底下的地板上。连仵作土工都请好了,如果他们动作快点,我恐怕早已长眠地下了。
祖母不忍,常以手去探我的心口,每次都说还有热气,遂决定做道场来驱邪保命。与此同时卖掉家里一头小黄牛,买了驻街上宾阳籍老板的几颗“救心丸”灌下。
也是我的命不该绝,到第三天居然发出哭声。阴阳两界,已到奈何桥头!于是我又死皮赖脸地回到了人间,继续在这个家庭中接受贫穷的煎熬,在风雨中慢慢长大成人,而且成才,为这个家庭争够了面子。我的死里逃生,到底归功于道场耶?抑或是救心丸耶?从科学的观点上看,应是后者。
昏死之病,危害最大的,首当由脑贫血而引起的痴呆症或身体残疾。也是上天对我的偏爱,长大以后,我什么都没有,从小学到中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,大学则专报了人们都害怕的物理本科,脑子好使得很!
这本来已是人间奇迹了,但我那脾气火爆的父亲,在我童年顽皮犯事时,痛打之后骂我常用一句口头禅:“借尸还魂!”意即他的儿子本已经死了,是别人的灵魂,借我尸身出世的。天下难道真有这样的怪事?那时还小,并不把这当一回事。不管前身如何,我也要在今世潇洒地走一回,到底还活得不错,当年若死了真是白死了!
 

俗话说“民以食为天”,可见食之于民是何等的重要。而我早年的灾难偏偏就在“食”上。记忆中的童年,缺油少盐是常事,粥饭亦需分配,因此从未有过“饱死我也”的快感。吃肉?这是极奢侈的欲望,只在逢年过节偶尔得些荤腥味。上小学和初中时,我们兄弟的早餐是放在猪潲水锅里煮熟的红薯,连皮都吃了的。因为少时多病,加上长期营养不良,比起别家的孩子,我与非洲难民儿童何异?剩下的骨架皮囊,谁会想到日后却成了气候?
这里并没有责怪父母不满足我衣食膏粱的意思。他们养育五个不死的孩子(另夭折了三个兄弟)和赡养祖母已是劳苦功高了。我们还有什么奢望和苛求呢?我母亲在日用方面的节约是有名的,似乎达到了悭吝的程度,但她也是为了细水长流,本意是好的。
记得每逢圩日晚上,不少人家都有鱼肉豆腐之类加菜,我们从没有过这样的厚遇。我和二弟去学校上晚自习,从里面飘出的肉香,害得我们直吞口水,真乃“过屠门而大嚼,虽未得肉而有肉之味也”。后来自己养孩子了,不想让他们再遭这种罪,我都尽力让他们在长身体的时候吃够荤腥。现在老了,生活也是今非昔比了,对着满桌的好菜发呆,才知道人熬到头,也有“腻死我也”的一天!
 

人生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。大约五岁的时候,跟一群小伙伴玩一种用藤条和鸡笼作的“舞龙”游戏,不慎跌倒,额头挂到石头上,当即开了一个洞,血如泉涌。我用手捂住伤口跑回家中,血继续涌出,本村土医凌云辉先生急将三颗酒曲饼填入破洞中,扎上毛巾才止住血。前后失血一百多毫升是有了。本已瘦弱,再遭此横祸,真是雪上加霜!后来再加以草药施治,伤口居然愈合了,颅骨也长好了。我后来很担心童年大失血和颅骨损伤会留下怎样的后遗症,甚至怀疑那三颗酒曲饼会不会消化掉,是否对脑神经造成什么影响?谢天谢地,这些都是虚惊一场罢了。
 

少年灾祸并未结束。读小学三年级那阵子,看了一场杂剧,中有“搭人梯”的节目,回村后就模仿起来,站到一个比我年长的青年的肩上绕场子,不慎掉了下来,右脚踝脱臼,被人背回家里。愤怒的父亲这回真的置之不理了,开口就骂:“吊那妈,死晒一个踵有几个先!”(注:广东白话)
堂二姑母见我可怜,请来骨医给复好位,包上草药,并跟她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,那时连过继过去的想法都有了。后来长大成人,我都忘不了二姑母的大恩大德,尽力做了回报。
人生许多节骨眼,推一下就完了,拉一拉就有救了。这次遭遇,我明白了很多道理,当年如果父亲只有我这棵独苗,他就连“吊那妈”也骂不起来。又想光宗耀祖,又没有能力培育栋梁,这便是上一辈人的普遍心态。如果没有托共产党的福,让我能在中专学校里“吃国粮”,如果按照现今培养人才的负担,我们兄弟如今不知在哪个角落修理地球呢?这是后话。
 

小时候经常生病,特别是每年立秋以后,时常隔天发冷发热。脑袋痛了,就贴鸡屎在太阳穴上,再敷上烤热了的野芋叶子。那时课也上不成了的,要请假。由于当时的环境和家境,根本没有看过医生、打针吃药什么的。
直到上了百色师范学校,此病复发,好在校医黄医生(系国民党军队留用人员)诊断出,这是消灭了多年的伤寒病。遂隔离治疗两个星期,终得断根。黄医生,再生父母也!1985年,我到百色公干,特地循旧址去拜访她老人家,谁知他们夫妇已经作古了。知恩当报而欲报无门,这才是真正的良心隐痛!
人生的大多灾病似乎都集中在童年少年时期。要么埋下祸根,要么增强了抗病能力。对于我,抵抗力是增加了一些的,到青壮年时期,感冒都还不用药,常说“感冒不用药,盖头不盖脚”。明显的后患是体魄瘦弱,真正的一介文弱书生。
 

还有一些危险的事件,差点要了我的小命。
(1)小时攀爬屋后的桃果树,不慎掉下来,背部着地,砰然有声,好几分钟说不出话来,又不敢告诉老人,后来也没事。说明有较强的内伤自愈能力。换了现在的小孩,马上到医院做CT去了。
(2)上高小时,有一次放晚学回家,我的任务是牵家里的大公水牛到河边吃草,随身带一本书边走边看,又将牛绳绑在左手腕上。谁知这畜生远远看见别人家的公牛,于是扬蹄奔去打架,将我横着拖过三片刚犁过的田块,心想这次必死无疑了。好在口袋里有一把削水果的小刀,于是掏出将绳子割断方才得救。
(3)有一次上山打柴,将柴捆扔到山脚下的时候,谁知柴上的树枝却勾连着身上的衣服,连人也下来了。忙乱中,我抓住身边的小树。待缓过气来才往下看:我的天呀!二十多米高呢。倘若失手,岂不粉身碎骨?岂不成了野鬼?
(4)读小学高年级时,参加建校劳动,平整地基时被同学的工具碰伤左脚跟。伤口不大,但日见红肿,这是可怕的“破伤风”,通常是要命的。在没有对症药物治疗的情况下,苦捱数日,竟然好起来了。又过了一次鬼门关!
(5)小时有一次得了红痢疾,数天内大便流很多血,不敢告诉老人。初中同学介绍:用白蚁巢煮水喝就好了,一试果然灵验,这才不至于拖下去等死。
(6)大约十二岁时,比我年长的族兄学高组织几个小家伙去公路边一个大的积水坑捉鱼,为了把水排干,得将路基下一溶洞口上的石头撬开,学高让我潜下去撬,只答应抓住我的两条腿。当撬开最后一块大石头时,巨大的水压差点把我吸入地下溶洞中。他见不妙,用力往上拔,才把我拔了出来。鱼是分得了若干,但整日心跳不已!好险!这次假如真的不幸,见到的是龙王爷了!
(7)发生在童年时期的险情,莫过于下面的这一件事了。也是上高小时,突然想到堵拦水渠捉鱼的歪点子。于是约了两三个朋友去“实施”。想不到涨起的渠水灌到了一个生产队的三角麦田里。回到家,接到告状的父亲两眼血红,说:这次一定彻底收拾,不留孽子了。于是他抓起一根尖头扁担就捅(那是真的捅了)。我左闪右躲,没有被捅中。情急之下,我窜到阁楼上,他就在下面往上捅。为了防身,我拿起两个套在一起的谷箩做“挡箭牌”,箩底被捅穿了几个大洞。相持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了,我瞅个空,从房子破洞纵身跃出,跳到二叔的房顶上,滚两滚跳到屋后的枇杷树上滑下,再翻过围墙溜之大吉。跑出二三百米还听见父亲那怒狮般的咆哮声。躲到同学家中好长时间不敢回家。待到父亲气消了,母亲才将我接回。
呜呼!泱泱灾祸似乎都集中在青少年时期,疾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,既来之,则安之,一切听由天命。但许多疾病之外的危险,应归咎于少年不谙世事,缺乏是非利害的判断能力,加之顽皮任性,岂有不犯事哉!
 

人生逃过了童年少年时期的劫难,进入了成熟的青壮年时代,不仅有了学识、事业、家庭,但总不能说每个人都会一旅平安。所谓“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,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”。在这阶段上,因为工作的失误,家庭的内讧,或者误入歧途,作奸犯科等,转眼又使一批人的半生努力化为乌有。
比起青云直上锦衣玉食的那一族,当然形同天壤。比他做什么?但比起倒大霉、落到底的那些人,对于并不苛求的我已觉三生有幸了。既然学业、事业、家庭都还可以,那么最大的祈求就是健康了。而长期以来我对这方面又疏于注意。
在三十来岁那阵子,事业和家庭的担子都挺沉重,精力和体力都接近透支。低血糖、低血压、脑贫血和心律不齐等毛病屡有困扰。总算挺过来了,不仅把工作做完,光荣退休,还培养出三个子女有得工作找得饭吃。
现在老了,正想换一种活法自娱身心,又苦于没有门路。我一不会下棋打扑克,二不会唱歌跳舞,扎堆儿侃大山又觉得过于无聊,也使人容易落入庸俗。唯一就是看书看报看电视,偶尔与友人聚会喝小酒,再就是散步压马路了。
过惯了紧张劳碌的职业生活,现在却还逍遥不起来。“城外的人想进去,城里的人想出来”。哎!这又是煎熬我晚年的苦难!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卷四·求知篇
 
在历世篇中已提及,由于解放初的时局动荡,我是八岁多在家乡安德完全小学开始接受的正规教育。从那时开始,人生的求知之路就一直走了几十年。有专家说过,人的全部知识,有三分之一来自学校教育,而三分之二来自个人的研修与求索。我也认为,没有那三分之一来自学校的属于基础的知识和基本的学习方法,也就没有那三分之二了。因此——
(1)打好基础最重要。在小学的一至三年级,我与所有的同龄人无异,属于贪玩的顽童,在教师严管之下,学到了课本上最多七成的东西。真正以读书为己任,视学习为乐事,应该从四年级开始。我永不会忘记几位良师的引导和点拨,我才能以此为起点,顺利完成了小学、中学的学业,并在同学中一直保持着优势。
反观那时的同学,半数以上的人正是迈不过这道坎子,由厌学而放弃学业,早早地结束读书生涯,成了新中国产生的第一代文盲。
联想到旧时的私塾,先生从启蒙开始,就一直在灌输国文(今语文)和算术(今数学),并不断循序渐进地深化学生的课业。如此数年下来,大多数学生功底颇深,尤其是文科方面的能力甚是了得,有些“解放牌”高中生都不敢望其项背。我父亲因家贫,才上了六个月的学,后来在我们兄弟面前已俨然有师爷的架势,足见其基础之牢固了。
小学阶段的语文、数学两门功课,正是人生求知的基础。特别到了五六年级的作文和稍微复杂了的数学内容,又像一道分水岭,又有很多人跨不过去,从此留下致命的缺陷。我有幸在这一时期得以初试牛刀,展示才能。作文常常得到先生的好评
关于我们 | 出版流程 | 基本价格 | 新书展示 | 精品图书 | 版权转让 | 咨询回复 | 联系我们 |
网站备案 /许可证号:宁ICP备17001555号
本网站在北京、银川两地办公。北京地址请点击"联系我们"查看
银川地 址:银川市金凤区新昌西路132 号4号楼3层银川当代文学艺术中心图书编著中心
中华人民共和国出版物经营许可证号:新出银字第061号  统一社会信用代码:91641100227744848C
电话:(0951)7895312、7895346、18695139841(此号可加微信) QQ:1186761037 、2891760382、 1264790248、 1207402571 邮箱:chinachushu@163.com
出书范围:自费出书 、老人出书、家族出书、单位出书、教师出书、学生出书、博客出书